《怀月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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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年春,怀珵十九岁。西蒙死了两年,旧部没散,七家小贵族凑了五千人占了黑松岭要塞,打着为先将军复仇的旗号打家劫舍搅得北境不宁。女王派怀珵率三千骑兵去平。
黑松岭不好打,三面悬崖石壁陡峭得连鹰都站不稳,只南面一条窄道两人并行都嫌挤。要塞的石墙不高但厚,一人多高箭孔密,旗杆上飘着西蒙生前的黑旗风一展猎猎响。莱文带人绕了两天把地形摸透了,回来报告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说南面那条道骑兵过不去步兵只能排成两列,上面架几架弩来多少死多少;北面悬崖倒是能爬但要绕一整天还得挑没风的天气。
怀珵站在山脚下仰头看,要塞像嵌在岩壁上的一块疤。
"围。"
莱文没异议。围是最稳的打法,三千对五千硬冲是送死,但叛军的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黑松岭上没有田水也不够用,围到他们自己撑不住比拿人命填划算。
围到第三天菲尼克斯到了。他没走南面那条道,从东面绕过来的,带着二十个骑兵驮着几袋面粉——从叛军的采购队手里截的。
"粮从哪来的?"
"瓦连廷给的。"菲尼克斯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北面悬崖用绳子吊上去,接头的叫格雷戈尔,叛军副将,以前在西蒙手下管辎重,此人贪财好打发。"
怀珵沉默了一会儿。面粉袋子上印着北面的商号标记,瓦连廷的手伸得够长。
"策反格雷戈尔。跟了十几年还在给人当副将说明西蒙没把他当自己人。贪财的人怕死,告诉他开寨门就活,不开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菲尼克斯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贯的笑但眼神变了。"大人,您这手跟安德烈殿下越来越像了。"
怀珵没接话,转身走回营帐。
围到第十五天夜里没有月亮,风从北面的悬崖上灌下来呜咽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哭。尤里带五百人从南面佯攻,喊杀声炸开的时候叛军全涌到了南面城墙上,箭雨泼下来密密麻麻,尤里的人举着盾在窄道上硬扛,前排倒了后排踩过去继续冲——不是为了冲上去,是为了让所有人盯着南面。莱文带二十个人从北面悬崖摸上去,那条路他探过,岩石上有裂缝能蹬脚,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贴壁,二十个人排成一串一个一个往上攀,莱文打头靴子踩在石缝上几乎没有声音。攀了两个时辰到顶的时候天还没亮。粮仓在东北角水井在正北,莱文先解决了守卫没出声刀抹的脖子,然后控制了粮仓和水井,二十个人分散开占了制高点。
南面三声号炮响,尤里撤了盾佯攻变真冲,他第一个踩着云梯翻上城墙,刀劈开一个叛军的盾牌踹了一脚那人从城墙上栽下去。北面的喊杀声同时炸开,莱文从北面杀过来,二十个人像一把尖刀从叛军背后扎进去。两个人在城墙上碰面的时候尤里满头是血莱文的袖子被箭撕了一道,他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天亮了。四千守军降了两千多死伤一千,剩下的从后山跑了翻悬崖摔死不少。格雷戈尔自己绑着自己走出来,绳子勒得手腕发紫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砰砰响。怀珵骑在马上低头看他,说菲尼克斯答应你的东西都会给。尤里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血皱眉看了看格雷戈尔说这种人也留,怀珵拨转马头说贪财的人好用,清理战场三天后班师。
回师路上队伍沿着河谷走,春天刚到雪化了一半路上全是泥,马蹄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坨黑泥。菲尼克斯跟怀珵并辔而行,说格雷戈尔交代了一件事——瓦连廷去年秋天就断了他们的粮道,西蒙死后那些旧部的粮一直是从北边走私进去的,去年九月开始路就断了。
怀珵看着前方的路,泥水枯枝远处山头上还有没化完的雪。"故意断粮。逼他们出来抢,抢了就是叛军,女王就得派人剿。借我的刀杀西蒙的旧部。"他的声音很平,"他推荐我来平叛,怎么算他都不亏。我输了死了正好,我赢了西蒙的人也没了。"
菲尼克斯转头看他的侧脸。十九岁,白得像瓷没有表情,马蹄踩进一个水坑溅起泥点子落在他袍角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消息传回圣安行宫的时候女王正在用午饭。萨布丽娜把军报递过去,女王扫了一眼放下刀叉。萨布丽娜说议会那边瓦连廷的人提议封阿德里安为摄政公爵,瓦连廷本人没反对。女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他想试这块料子硬不硬。"
"陛下如何处置?"
"准。设两个摄政,他和瓦连廷。让他们斗。"
萨布丽娜顿了一下说两个摄政从来没有过。女王重新拿起刀叉,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安德烈不在了。我一个老太太压不住这些狼,得让年轻人自己挣。"她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挣赢了瓦兰就是他的。"萨布丽娜问要是挣不赢呢,女王的刀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切肉:"那他就不是安德烈选的人。"
永熙二十年秋册封。正殿石柱排成两列,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打在石板地上一道一道的。怀珵穿深灰色公爵礼服,头发束在脑后银簪别着,礼服是新做的但肩膀处空了一点腰也松了一点——他太瘦。女王走下王位,台阶一共七级她走得很慢,萨布丽娜在后面半步虚扶着。文书递过来的时候女王的手指碰到了怀珵的手指,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温度,像握了一块玉。女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的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下颌线,和安德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移开目光把手收回来。
"别让我失望。"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怀珵单膝跪地右手按胸,礼服的下摆铺在石板地上像一摊灰色的水。"臣领旨。"
瓦连廷没来,派人送了一把镶宝石的短剑,剑鞘上嵌着三颗红宝石做工精细。菲尼克斯拿给怀珵看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怀珵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磨得能照见人,说收库房。
菲尼克斯问:"不挂起来?"
怀珵把剑插回去说:"挂起来做什么,提醒我他想杀我?"
菲尼克斯笑出了声。
摄政第一年怀珵十九岁。位子是坐上了,但杜马和各公国的宫廷他得一个一个去认。冬天圣米尔堡的宴会一场接一场,水晶灯、银器、香槟、弦乐四重奏,女人们低胸礼服上别着家族纹章的胸针,男人们佩戴着从先祖传下来的剑——怀珵穿着那身略宽松的公爵礼服走进去,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很快就学会了怎么读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一位公爵夫人在他面前称赞女王的仁政,她的手却搭在反对派领袖的臂弯里;一位老伯爵在壁炉边跟他讨论税制,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口——他年轻的妻子正被瓦连廷的人带去跳舞。第三天夜里他在二楼偏厅撞见两个男人拥吻,其中一个是有妇之夫,另一个第二天就在杜马里公开抨击对方的家族。没有人觉得奇怪。在瓦兰的贵族圈里,床帏是棋盘的延伸——谁跟谁睡,跟谁跟谁结盟、谁拿了谁的把柄、谁家的私生子会被推出来争产,是同一回事。
有人开始往他身边送女人。先是隐晦的,宴会后"无意"落单的贵族小姐、走错房间的侍女、抱着乐谱来请教的钢琴教师。后来是明的,一位老公爵在晚宴后拍着他的肩说,摄政王殿下该有个情妇了,这是规矩,是"我们这个圈子的礼数"。怀珵客客气气地推了,推了三次,第四次那位老公爵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半个月后他在杜马对女王的一项税制投了反对票——不是因为税,是因为怀珵不给他面子。
不只是女人。瓦兰贵族圈里养娈童的风气不比女人差——那些金发碧眼的侍童、被画进油画里的少年、在宴会上穿着束腰外衣端酒的男孩子,有些是贵族家里的仆役,有些是小贵族家送上来"学规矩"的次子。怀珵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又年轻,又孤身一人在瓦兰,在某些人眼里比送上门的女人更有滋味。他对此极其警觉——不在外过夜,不单独接受任何贵族的私人邀请,不喝离开过视线的酒,连换衣服都要锁门。安德烈教过他怎么判断一个人袖中有没有刀,但没人教过他怎么判断一只搭向他后颈的手。
最险的一次在永熙二十年冬猎。北方一位大公爵借酒意把他堵在行宫偏殿,满嘴"仰慕东方风韵"的浑话,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腰。怀珵那时十九岁,后背旧伤未愈挣不开,对方手握重兵,翻脸的代价他付不起。他没挣,只是很平静地说:"公爵殿下,您的手放错地方了。"对方笑了,说放错了又怎样。
怀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偏殿出来的。他只记得走廊很长,雪光从窗户照进来白得刺眼,他一路走到女王的书房,没有敲门就推门进去了。
女王正在看公文。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然后放下笔,什么都没问,只对门口的侍从说:"今晚萨文公爵在我这里谈公事。谁找他,明天再来。"
她让他在壁炉边坐了一夜。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没有安慰,也没有提那个公爵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她才开口。
"你昨晚跑来的时候,像一只被猫追进洞的老鼠。"
怀珵没说话。
"你知道猫抓到老鼠之后会做什么吗?"女王的声音很平,"它不会立刻咬死。它会放开,让老鼠跑。老鼠跑两步,猫再扑住。再放开,再扑住。不是因为猫饿——是因为好玩。"
她看着他。
"你越躲、越怕、越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越想玩你。一个不敢社交的摄政公爵,在他们眼里不是什么高洁之人,是一只胆小的老鼠。猫看到胆小的老鼠,心情只会更好。"
"那我该怎么办?"怀珵的声音很哑。
"出去。"女王说,"去他们的宴会,喝他们的酒,跟他们说话。让他们看见你不怕。但你心里要清楚——你不是他们的人,你不碰他们的女人,也不碰他们的男人。你站在那里,不躲不藏,但谁也够不着你。"
她顿了一下。
"猫不抓不跑的老鼠。不跑的老鼠——就不是老鼠了。"
菲尼克斯跟他讲过瓦连廷的路数。那位摄政公爵在冬殿养了一群贵族的女儿、遗孀、甚至有夫之妇,不是为了好色——是为了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每一个睡过的女人都是一条线,线那头是一个家族、一支兵、一票杜马的赞成。有人靠身体换封地,有人靠揭发丈夫换爵位,有人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对头的床上再带着把柄回来。怀珵听过最恶心的一桩:一位伯爵为了拿到瓦连廷的军费承诺,把自己的妻子灌醉送进了客人的房间,第二天早上他妻子在餐厅里平静地切着牛排,他在旁边给客人倒咖啡,三个人聊天气聊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那时候十九岁,安德烈教过他剑术、兵法、税制,教过他怎么在十步之外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带刀,唯独没有教过他这个——人和人之间可以把身体、感情、婚姻全摆上秤,跟胡椒和皮草一起称。他不是不懂,是从骨头里觉得冷。大靖的宫廷也脏,可大靖的脏至少还遮一块布.瓦兰的脏是亮出来的,亮在水晶灯底下,笑着、敬着酒、行着礼,亮得理直气壮。
有一次宴会散了已是凌晨,他一个人走回行宫侧殿,雪落在肩膀上。乔安娜在偏厅等着给他换背上的药,看见他脸色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喝了点酒。乔安娜一边拆纱布一边说瓦兰贵族就这副德行,你别看他们,看了脏眼睛。怀珵嗯了一声,过了很久说:"他们看一个女人,跟看一匹马、一把剑没什么区别。"乔安娜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后来他再去那些宴会,就只喝酒、说话、观察,不沾任何人递过来的手。他对所有向他示好的贵族女子都客气、周到、滴水不漏,但永远隔着一臂的距离。有人说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冷冰冰的不解风情,有人猜他是不是身体有亏(毕竟他那张脸白得像病人),也有人不甘心,试了一次又一次。他始终是那副样子——温和,得体,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菲尼克斯私下跟莱文说过一句,咱们这位大人,别的都行,就是在这事上像个老和尚。莱文擦着剑头也没抬,说他不是不行,是不信。菲尼克斯问不信什么,莱文说不信有人能冲着他这个人来,而不是冲着他那个位子。
菲尼克斯把情报网铺开了,北方十一个公国每个公国至少两到三个人,有的是酒保有的是马商有的是贵族的管家,每天一叠密写纸条送到怀珵书桌上火烤显字看完烧掉。但瓦连廷也在动,菲尼克斯安在冬殿的三个暗桩一个月内先后失联——第一个病死,第二个坠马,第三个失踪。
"他发现了。是警告。"菲尼克斯说,脸上的笑没了。
"以后别往冬殿派人。从外围走,管家、马商、情妇,别碰他身边的人。"怀珵站在窗前背对着菲尼克斯,窗外行宫后院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落一地,"不是你的错。他在冬殿经营了七年,我们才两年。情妇那条线你也少碰——买来的消息会卖第二次,能出卖丈夫的人也能出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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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一年春怀珵不到二十岁。三月初菲尼克斯拿到一条消息,瓦连廷的私兵在集结五千人往南走,来源是瓦连廷庄园的一个马夫听到管事谈话,可信度七成最多八成。怀珵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冬殿往南划,经过灰熊谷停在圣安行宫的标记上——灰熊谷两侧高地中间窄道,设伏的绝佳地形。
"五成也要去。不能等他打过来。"
三天后出发两千人,尤里带前锋五百,莱文带主力一千五,乔安娜也去了。怀珵说你不需要去,乔安娜翻个白眼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每次都受伤,我去了至少能少抬你一次。为了抢时间怀珵选了冰原边缘的近路,正常走十天的路程走冰原边缘七天到。
冰原的风硬,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砂纸磨,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被风撕碎。第二天下午找到一条溪,水很浅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砾。尤里蹲在溪边灌了大半袋水,抹嘴的时候说冰原上的水都这股味儿跟我爹去哨所那次一样。怀珵也喝了两口,有一点土腥味甜丝丝的,他皱了皱眉说水有点怪,尤里说渴死了还挑。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怀珵看了一眼溪边——几丛矮草贴着石缝长,灰白色的叶片根部鼓着球茎。灰藜草。他在安德烈的藏书里读到过,冰原最毒的植物,整株有毒根部最烈,表面的粉霜是毒素结晶,沾到皮肤上能烧出水泡,误食的话五脏六腑一点一点烂掉没有解药,冰原土著称它"死人手边的草"因为叶子的颜色和死人指甲一模一样。但那些草长在岸边的石缝里不在水里,水看着很清。
"水没事。岸边的草别碰。"
士兵们涌上去喝水灌水囊有人捧起水来洗脸。尤里蹲下去又灌了几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怀珵说慢点,尤里说操渴死我了。怀珵喝了最后一口不多。
灰熊谷瓦连廷的兵没来,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第九天夜里菲尼克斯的信使到了,马跑得口吐白沫,信使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情报有误,瓦连廷未南下,其兵东调攻弗罗斯特公国,速归。
怀珵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假情报,瓦连廷放的饵,算准了他会来把他调离圣安好放手打弗罗斯特。
"回去。走冰原腹地绕路。原路不安全。"
冰原腹地白茫茫一片天和地没有边界。走了五天水喝完了,雪不能直接吃太冷吃下去体温骤降,风太大点不着火。士兵们的嘴唇裂开渗出血,舌头肿大有人开始走不稳。第六天找到了泉眼,从地下冒出来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清澈冒着微弱的地热气息,泉眼四周的石头缝里又长着那种灰白色的草。怀珵蹲下来看,草丛贴着石缝蔓延根部的球茎鼓得很深扎进岩层里,表面覆着一层粉霜细细的亮晶晶的。他没碰。水看起来很干净,从地下涌上来经过岩层过滤应该没问题,那些草长在岸上长在地缝里不在水里。
"水没事。别碰那些草就行。"
士兵们涌上去有人跪下来捧水喝有人把水囊灌满。尤里蹲在泉眼边一口气灌了大半囊喝完了又灌,说操终于有水了。怀珵只喝了两口。
走出二十里尤里先倒下了。走得好好的忽然脚步慢下来像踩在棉花上,他扶住一匹马的背手指发颤。
"怀珵……我有点晕。恶心,操,想吐。"
怀珵伸手扶他,手掌贴到他胳膊上的时候缩了一下——烫,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乔安娜!"
乔安娜跑过来翻开尤里的眼皮摸脉搏,说瞳孔散大心率过速体温极高这不是普通的发烧,她抬头看怀珵脸色变了:"你呢?你喝了那个水没有?"
怀珵这才感觉到,头晕不是走累了那种晕,是从脑仁深处往外涌的晕,胃里也在翻,他一直以为是累的。泉眼——灰藜草的根往地下扎得很深,泉眼的水从地下涌出来的时候经过那些根茎,毒素溶在水里,无色无味。他看见了岸边的草但以为毒素只在草里,不知道根已经扎到了水源深处,不知道泉水本身就是毒。
怀珵的血一下子凉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队伍散了。喝了泉水的人大半倒下,轻的头晕恶心走两步就栽,重的昏迷抽搐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尤里最重,他喝得最多体格大代谢快毒素扩散得比谁都快,不到两个时辰就昏迷了,高烧说胡话喊他名字没反应。乔安娜一直守在他旁边催吐擦身灌药,药灌进去就吐出来没用,毒素已经进了血。怀珵站在旁边头晕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在晃,莱文在身后扶着他说大人您得歇,他问尤里怎么样,乔安娜没抬头手在抖。
"灰藜草。我没有解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定有办法。"
"没有办法。"乔安娜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做了十年医师,灰藜草的毒我治不了,没有任何正统医术治得了。"
怀珵没说话,手从柱子上滑下来,莱文把他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毒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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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尤里醒了一次。眼睛睁开瞳孔是散的没有焦距像看什么东西都隔着好几层纱。
"怀珵。"
怀珵立刻蹲下来脸凑到他面前。"我在。"
尤里看了他很久像在辨认这张脸到底是谁,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歪了歪。
"你跟我爹……长得真像。"声音已经是气音了,像风穿过石缝。
"别说话。省点力气。"
尤里慢慢摇头动作很小。"操。没用了。我知道。"
"别胡说。"
尤里的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想抬抬不起来,怀珵伸手握住,他的手烫得惊人,力气小得像一只受伤的鸟。怀珵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堵着什么硬的硌得慌。
尤里又歪了歪嘴。"挺好的。能见到他们了。我爹。我娘。快三年了。"
眼泪从怀珵眼眶里掉下来砸在尤里手背上,他自己没察觉。尤里感觉到了眼珠转了转看着他。
"你别哭。你以前从不哭的。"
怀珵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干了。"我没哭。"
尤里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像他以前每次打赢了架回来炫耀时的样子。"你还是这样。什么都憋着。操。"
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越来越小。
"怀珵。"
"我在。"
"帮我……跟我爹说一声。"尤里的眼睛慢慢合上,"我没给他丢脸。"
手垂了下去。
怀珵握着。烫,慢慢变温,再变凉。帐篷里很安静,风在外面刮,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没哭出声也没有抽噎,只是眼泪一直在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尤里的手背上。尤里的手越来越凉,他一直握着。
尤里死后的那天夜里怀珵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他的肩膀,白布盖着,肩膀的轮廓还看得出宽硬。他靠着那个肩膀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行军累了靠着他睡,守夜的时候靠着他说话。靠了很久腿麻了没动。冰原的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像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声音,喉咙里空空的什么也发不出来。头歪了一下靠在尤里肩上,肩已经凉透了,凉得像冰原上的石头。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过下巴滴在尤里的衣服上,一滴又一滴,没有声音。
菲尼克斯第二天中午到的。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冰原部落的巫医,老太太,脸涂着红白色颜料脖子上挂一串骨珠,叫伊娃——菲尼克斯托了埃莉诺母家的关系从最近的冰原部落请来的。马跑得口吐白沫三天三夜没合眼。莱文在帐篷外面看到他掀帘子只说了一句来晚了。
菲尼克斯的脚步顿了一下。帐篷里暗,一盏油灯,怀珵坐在地上背靠着尤里的肩眼睛闭着脸上有泪痕干了留下两道浅色的印,嘴唇在动没有声音。菲尼克斯站在帐篷口手还保持着掀帘子的姿势僵住了,他来的路上想了一路怎么补救怎么道歉怎么把人救回来,看到这幅画面的时候脑子里空了什么都没了。
伊娃从他身后挤进来看到地上两个人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冰原话,翻译说她问哪个还活着。菲尼克斯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坐着的。"
伊娃走过去探鼻息翻眼皮摸脖子,站起来摇头。翻译的脸色变了:"她说……太晚了。"
菲尼克斯往前迈了一步。"什么叫太晚了?让他还活着的那个呢?救他!"
翻译跟伊娃说了几句,伊娃又看了怀珵一眼,然后说了一段话。翻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这个人的五脏六腑都被毒浸坏了,心、肺、肝、肾全在衰竭,按正常来说早该死了。"
"那他为什么还活着?"
伊娃说了一句话。翻译又沉默了。"她说——他不想死。"
菲尼克斯的喉咙收紧像被人从外面攥住了。他蹲下来看着怀珵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渗着血眉头微皱像做噩梦但还在呼吸很轻很弱。
"救他。不管什么办法。"
伊娃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翻译说说试试不一定成。
伊娃打开随身带的皮袋掏出草药——干苔藓、树根、一种红色须状的植物、还有一种冰晶色的草,量不大拢共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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